李春芳画像
李驎虽为“状元宰相”之后,李家也是昭阳望族,科甲联翩,名人辈出,但到了他父亲这一辈,已经是穷困潦倒不堪。为了生计,李驎不得已于康熙十一年(1662)到栟茶坐馆。康熙三十四年(1695),为照顾年及耄耋的父亲,他辞馆回家。屈指数来,从三十九岁到六十二岁,李驎在栟茶差不多有二十四年,但他在多篇诗文中说“授徒栟茶,前后几十八载”“予馆南沙,前后十有八载”。其中的细节,他在《郑薇庵诗序》中倒是一笔带过,“予亦去茗沙而归”“再馆茗沙”,具体什么原因没说,无非是前聘到期,赋闲在家,后来栟茶觉得斯人不错,再次送来聘书。栟茶别名南沙,又叫茗海,但李驎总喜欢称之“茗沙”,如此称呼的,印象中好像只有他一个。
李驎来栟茶,是应了缪殿相的邀请。《缪氏族谱》中有一篇序文,是李驎写的,他在文中说:“岁壬子冬,海陵之栟茶场有缪君殿相者,不远数百里驰使至阳山,聘予为其子及其从子师,予重其意,不却,抵场,与缪君修宾主礼。”壬子就是康熙十一年,这与他《己未岁十月发南沙留别从游诸子》中“念予来雉北,七载久于斯”的记载吻合。他在《壬子除夜》《癸丑元夕缪二殿相馈灯》两诗中透露,那年冬天过来后,就留在栟茶过年的。“情重主人频馈酒,愁深客子自吟诗”“漂泊转伤游子意,殷勤深愧主人情”。看得出,缪殿相对他是相当的客气。同时来栟茶就馆的,还有他同乡好友郑薇庵。
李驎坐馆期间,经常回老家看看,也时常外出访友,赴省应试,更是没有耽误。从小才情卓异的他,一直到花甲之年,都没有放弃过应试,即使在栟茶期间,也曾多次参加秋闱,但命运之神从来没有青睐过他,到死还是一个苦逼的岁贡生,成了别人口中“幼有轶才,老而不达”的典型。李驎还时不时到南京、扬州、苏州、真州走一走,会一会诗友,访一访名胜,有一次还去了趟全椒。当然,他回老家的时间更多,看望父母,看望妻子解氏。他还有两个妾,一个姓陈,小他三岁;一个姓蒋,粤西人,五十六岁时纳的——他一直没有子嗣,颇为焦虑,这时不时在他的诗文中有所流露。
李驎是个孝子。在康熙十四年与十五年,他把父亲李潮接到栟茶来,一住就是小一年。康熙二十四年(1686),兴化老家河堤崩溃,水满衢巷,李驎把母亲徐氏接到栟茶,妻子与陈氏也一起跟来。“相依老母倾新酿”“翻翻贝叶看妻诵,小小桃根任妾歌”,有时陈氏还画下棋局与解氏对弈,这是一段非常静谧的时光,李驎内心是柔软又踏实的。谁曾想,母亲却于第二年的三月二十日病逝于栟茶寓舍,这让李驎悲痛欲绝,一年后才扶柩归乡。栟茶,成了他心中的一座城,住着一段永远回不去的岁月。
《栟茶场图》(嘉庆《东台县志》)
李驎在栟茶的生活,两个字可蔽之,一个是“穷”,《寓舍墙为大风雨所摧叹》《迁居感怀》《重九前一日粟尽》这些诗,就是穷字压迫下的喘息,“三间老屋无干土,破衾如铁肤生寒”“茅檐卑隘仅容床,抱膝高吟倚短墙”“小妾啼饥妻号寒,出门入门常唧唧”,每个字都自带寒气。另一个是“孤”,“独抱残经卧海涯”,他诗里出现最多的,就是孤客、孤影、孤身。他很少用“寂”字,孤独与寂寞不同,寂寞会发慌,而孤独是饱满的。我们细读他的诗文,发现他在栟茶的坐馆生涯有点孤独,但不寂寞。
他的从游者不少,今天知道姓名的,有缪錞、缪鏊、徐纶翰、沈次简、诸元选、缪恒庵、金符,还有不知名的符生、蔡生、缪生、张生、黄生等等。李驎评讲时文,批改窗稿,一丝不苟,也为他们的诗集文集作个序写个跋,表扬里有建议,鼓励中有鞭策,遣词造句,极是用心。讲经说课之余,还时常带着他们出门,吹吹水上的清风,望望松间的明月,多识些鸟兽草木之名。学生们对他,那更没得说,每逢春秋佳日,邀请赏花,乘机让老师痛饮一番。李驎是很乐意的,酒后会写许多诗。《诸子携尊邀过西轩看红白芍药》《蔡生招赏牡丹》《蔡生复携酒花下邀饮予解杖头重订明夕之约》……满满的花香酒气。平日谁家里有个瓜呀枣呀什么的,也会想起他。李驎当面不说,暗地里都拿笔记下:《门人錞馈樱桃》《门人鏊馈玉李》《门人鏊馈沙笋》《病中门人鏊馈瓜》,这样的诗有许多。几百年后,人们翻看他的诗集,还能读出那份感动。学生没有丢他的脸,受业者中,也出了几个人才,比如缪錞,在乾隆初年担任过署理湖南衡州府的通判。比如徐纶翰,曾经做过知县。
李驎说自己“予易直人也,其为诗文亦多易直”,又说“嗟予性傲亦太痴,多否少可无溢辞”。用现代的话说,就是个直男,脾气很方,有点自命清高。这种人很难相处的,但李驎这一辈子朋友却极多。年纪轻轻时,就与李沂蒙、李国宋合称“三李”,与宗元豫、王仲儒、陆廷抡、吴甡等一些人交游。即使在晚年,还交了石涛、程道光、黄又、黄仲宾等新雨,往来极为频繁。李驎在栟茶,朋友也不少,缪殿相、缪伟臣、蔡羽皇、缪山车、缪静山、缪淑簠、缪罄宜、张润溪、张瓠圃、诸青一、沈桓双,还有寿圣寺的浪夫禅师等等,这其中当数与蔡半啸、缪历臣、缪玉山这三人关系最佳,往来也最是亲密。
蔡半啸,号铁斋,行一,生于明崇祯六年(1633)二月十一日,比李驎大一岁。其实半啸也是别号,大名叫什么?我曾经翻阅《栟茶蔡氏宗谱》,很奇怪,没有查到他,他应该是栟茶蔡氏的第十二世。蔡半啸很有钱,田地甚广,家有斗漺庄,又筑“南庄堂”,李驎为之题额“绘豳”,并作《绘豳园记》。根据李驎“车悬壮岁宦虽薄”的记载,本人也有“悔出山”之语,可知年轻时,蔡半啸曾经做过小官,不过在壮岁之年就辞职不干了。他与李驎关系特别好,经常在一起写诗喝酒,李驎的表叔王仲儒从兴化来,也和他聚在一起。李驎大约有二十首诗写到他,是栟茶友人中着墨最多的。
缪历臣,家住西庄。他比李驎年轻得多,由于《栟茶缪氏宗谱》保存不全,没有查到他的信息,不出意外,应该与缪伟臣同辈,为栟茶缪氏的第十三世。缪伟臣是康熙三十六年的武进士,曾经编辑《缪氏族谱》并请李驎作序。缪历臣与李驎虽然相差二十岁,很投缘,经常一起把酒言欢,烧烛论诗。当然,每次都是缪历臣携酒过来。康熙三十二年间,缪历臣不幸去世,年仅四十,时在扬州天宁寺的李驎闻此噩耗,不由老泪浪浪,作《哭缪历臣》三首,回首七年来交往的点点滴滴,很是悲恸。
蔡半啸与李驎喝酒时,还喜欢拉上一个缪玉山。缪玉山与蔡家关系很亲密,他的岳父叫蔡学圣,他的义仆叫蔡金宏,蔡蕙告御状时,缪玉山还为之写了息词(他的父亲就是蔡蕙的二姑父缪国祯)。与缪历臣不同的是,缪玉山在《栟茶缪氏宗谱》是有记载的,他名珏,字连玉,号玉山,排行在三。他在二十三岁时中了武举人,康熙二十四年(1685)又中了乙丑科的武进士,后出任贵州定广营守备,升左都督管游府事,诰封明威将军,堂堂的正四品。他生于清顺治十三年(1656)十月二十七日,李驎比他整整大了二十三岁,但两个人很谈得来。缪玉山中进士后,好像没有马上出去做官,而是在栟茶呆了好长时间。他一直在奔波,一会儿去京师,一会儿去吴陵,一会儿去扬州,每次李驎都有诗为之送行。缪玉山那次到贵州任职,李驎也写了一首《送缪玉山守备黔中歌》,以壮行色。后来缪玉山在贵州参与征苗战事,以苦战卸甲得疾,于康熙三十七年(1698)八月初一日殁于军营,年仅四十三。而那时,李驎已经离开栟茶,避水居于扬州,他没有得到这个让他崩溃的消息,要不然,怎么可能无诗。
当初在栟茶,他们几个走得格外勤。
一来,栟茶就巴掌大的个地方。
二来,性情相近,都爱花,都爱诗,都爱酒,几位只要凑到一块儿,就有讲不完的山海经,故引为同调。
三来,栟茶的这三位,家境颇好,而李驎特别穷,他们很愿意帮扯帮扯他。比如李驎无粮以食,蔡半啸送来了粟米,于是李驎写了《半啸馈粟》;比如李驎的父亲回兴化,缪历臣送来了满满一筐荞麦,这可是老父生平所好,于是李驎写了《缪历臣馈荞麦》;缪玉山从扬州归来,给李麟带来了茶叶和雪梨,于是李驎写了《缪玉山归自广陵馈我山铭佛手赋谢》。李驎很明白:“不是幽怀同所好,肯投清玩遂吾狂?”
有一年,大概是来栟茶第六年的年底,积雪三尺,李驎已经揭不开锅了。这时,一个缪生,一个徐生,分别派人送来了银两,春光倏忽生茅堂,这让“低头呵冻点周易”的李驎大喜若狂,挥毫写下《岁杪放歌简南沙诸友》,高吟“我来南沙交数子,慷慨尽是天下士”。
我这些栟茶的朋友,都是响当当的。
《淮扬洁秋图》石涛 画
他在栟茶还处了一位外地的好朋友:咸默,号大咸,淮阴人。这是个传奇人物,原是明末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左懋第的门客。当年福王派遣左懋第为大明使臣到北京与清人议和,因拒不投降,被扣留,洪承畴、李建泰等人前来说降,都被他一一骂退,连多尔衮亲自提审,也不肯剃发,最终被推出宣武门外菜市口处死,一起被杀的还有他的随员陈用极、王一斌、张良佐、王廷佐、刘统。咸默也是随从之一,但没有被杀。咸默做了让世人极为感动的一件事,他吃尽千辛万苦,把左懋第尸身运回莱阳归葬,又送陈用极归葬昆山,将王一斌等人浅葬于京师郊外。作《哭莱阳诗》以吊左懋第,凄楚至极,让人不忍读。咸默的生平被收入《清史稿》。《清史稿》说他“讬堪舆术游四方”,其实很少有人知道,这位以孝义闻名天下的咸大咸,晚年就生活在栟茶。李驎对咸默是极为推崇的,在《赠戴南枝先生序》开篇就说:“海内有义士,一为山阳咸大咸默,一为山阴戴南枝。”他写了不少诗送给咸默,表达内心的那一份尊敬。其中有一首《甲戌元日半啸席上呈大咸时将归楚阳》,甲戌为康熙三十四年(1694),距离左懋第遇害已经五十年了,那时咸默已经垂垂老矣,将回到他的故乡。(张符骧《依归草》卷一有《咸参军传》,仅知其康熙三十年尚在世,李驎此诗可补史之缺)。席间,李驎用“名德百年一遗老,典型今日古先生”来称呼这位挚友。咸默在栟茶,多半是依附蔡半啸的,从李驎诗中可以看出,他们经常在一起。
大部分时间,李驎是孤独的。无聊的时候,他就写诗杀时间。他在栟茶写下了大量的诗作,抒怀的,咏史的,怀人的,不下千首。有些诗,记录下三百年前栟茶的风土人情,留下了许多鲜为人知的史料,让我们知道了“南沙六景”是哪些,寿圣寺种什么花,栟茶除了“绘豳堂”还有“鳞松别墅”;也知道了宋恭宗诏天下勤王时,与文天祥一起来的三个人中,就有一个是栟茶人徐翊;还知道了徐家养一只猫被老鼠吃了,符家产下了一只两首六蹄的驴,甚至他寓园庭下有几株与众不同的艾草;当地的大事,如蔡孝女去世、海堤溃决、海啸天灾,他都有诗。除了诗,他还写了许多文章,《南沙杂记》《绘豳堂记》《缪氏族谱序》《缪恒庵字序》《缪生诗跋》《徐孝子传》《蔡处士墓志铭》等等。栟茶的《徐氏家谱》至今未能发现,徐氏从何处迁来?一直是个谜。李驎却留下了“其先家山东益都,金讹里朵寇山东,宋太宰处仁之从子邦(大)避兵南徙,再徙而得泰州之栟茶场,居焉”的记载,这算不算意外之喜?当然,他也留下了不少谜团,“岸舫”是不是缪錞的斋馆?春梦窝主人又是谁?斗漺庄在今天的哪里?
李驎对栟茶很有感情,离开栟茶后,经常做梦与老友们赋诗。他有个姓吴的外甥去栟茶,仅仅十几天没有消息来,就唠叨不停。还有个细节,李驎留在栟茶过年的次数不少,壬子、乙卯、乙丑、癸酉,都在。是的,虽然远离家人,生活清苦,在口音略异的他乡,但有了那些按时节次第开放的花朵、鱼贯穿庭的童子、性情相近的好友,还有人情味儿的美酒,足够让李驎在海气弥漫的栟茶呆上十八年。
《南沙三烈士传》(局部)
让人奇怪的是,清廷说李驎《虬峰文集》中“悖谬之处甚多”,然而他文字,大体是温文尔雅的,含蓄不露的,甚至是彬彬有礼的。到底有没有清廷所说的那些悖逆语句呢?——还真有,比如他为栟茶写的《南沙三烈士传》,就是极具锋芒的一篇。第一段,就足以骇人耳目:
自古国家养士之隆无过有明,而臣子殉义之盛亦无过有明。无伦位九列、爵五等,即草茅一介之士、营卫百夫之长杀身成仁,郡国在在有之,甚至闾阎细民、舆台贱吏亦视死如归,而临难不肯苟免,固高庙之德泽入人深,亦思陵之壮烈动人至也。
对明朝的赞美可谓不吝其词,什么“养士之隆”“殉义之盛”,什么“德泽入人深”“壮烈动人至”,要知道,你可生活在大清,生活在号称盛世的康熙王朝。更何况,你所点赞的这三位烈士徐步周、缪景先、缪鼎台都是因抵抗清军而死,这等草寇,你却称之为“义勇”之士。比如那个缪鼎台在你的笔下:“力不支,溃。帅爱其勇,欲降之,不屈。命缚出刚之,冀其懼也,鼎台卒不屈,每下一刀辄骂一声,至死骂不绝口。”其形象是何等的高大,又是何等的英勇。这本是避之不及的敏感话题,你倒好——“滨海地僻而人无有知三烈士者,吾懼其湮没焉,为作《南沙三烈士传》,传之后人。”
不砍你砍谁!
乾隆四十三年十一月,死了十五年的徐述夔被斫棺锉尸。乾隆四十四年二月,死了六十九年的李驎被斫棺锉尸。乾隆四十六年三月,死了八十三年的王仲儒被斫棺锉尸。他们的罪名,就是文字悖逆,而且他们几个都与栟茶有着说不尽的关联。徐述夔生于斯长于斯,李驎呆了十八年,王仲儒多次往来于栟茶,他的儿子王高掌就生活在这里,小儿子王国栋是徐述夔最好的朋友。
栟茶这个弹丸之地,怎么老发生这样的事?
在《南沙三烈士传》的最后,李驎给栟茶作出这样评价:“予馆南沙,前后十有八载。见其俗尚武健,喜争讼,知读书好义者盖寥寥焉!”——换句话说,栟茶这个地方的人不读书,好武尚斗。真奇怪,他怎么会有这种感受呢?
前段时候,我看到一份资料,是《台湾文献丛刊·南明史料》中的《淮扬巡按姜金胤残题本》,记载了这样一件事情:
今据该道参政周亮工呈;据扬州府申,据如皋县申,查,奉调河南总兵孔希贵报称,统领副将麻胤扬、游击孔国养、守备陈德中、千把总孔国鼎,会同□州总兵苏见乐、游击王□、江龙、都司苏应泰、守备王九泽等、千总王进忠、红旗王九德等、把总王继祥等,统兵二千有余,于顺治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,自本□起兵,□栟茶场扎营。本场人民剃头,秋毫不扰。次早,于坳上刘家庄贼众数千,内有叛逆田仰标下刘文清、刘一雄率领众贼,与兵对敌。本职领兵,奋力杀死刘文清,□有田仰给与札付。各贼大败,箭射刀砍死者□千有余。刘一雄窜入栟茶,即分兵追袭,将一雄□获。本职赶杀,随有贼头于锡凡,伪称总兵,领众数千迎敌。本官统兵,炮石齐发,贼遂大溃。赶至于家庄,贼窝坚固。随传马步各营,齐力急攻良久,将寨攻破。于锡凡被箭射伤重□获,并眷属俱□□死,获有旗伞及伪关防。
之前读过《明季南略》与《爝火录》,对栟茶人徐见湖起兵抗清的事有些印象。也看过一点点钱海岳的《南明史》,对徐健吾、缪鼎台、缪鼎言这些栟茶好汉也略有所知,关于刘文清、刘一雄战死刘家庄,于锡藩战死于家庄,书中仅仅数语带过。真没想到,战斗如此惨烈,箭射刀砍,数千人战死,应该血流成河了吧。原来栟茶人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温驯,简直称得上剽悍。
徐步周的事,在《顺治朝实录》《南明史》《谢国祯全集》,甚至美国人魏斐德的书中也有记述,有的比李驎说得还详细,比如台湾“国立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”所藏的《明清史料》中,记载了在顺治四年十月二十二日夜到次日,为了抓捕南明义王,清军从双甸一路杀到栟茶,先后抓了孙盛宇、张云龙、娄瑞芝、朱二、张德和徐步周,当然还有那义王父子。官兵在当天的驰报里这样写道:“职因兵少,诚恐途路叵测,且叛党四布,不敢少迟一刻,致生他变。”在清军的眼中,栟茶简直就是狼虎之地。
不仅仅出草莽好汉,栟茶也出忠臣良将,宋末有徐翊、徐暄,明初有缪思恭、缪思敬、于光,都是以勇武著称。就在李驎的那个时代,也出了缪玉山、缪伟臣这样的武进士。其实,英雄也好,枭雄也罢,他们都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。斯土斯人,土地也会发出气味来的,芳香的、馥郁的、浓烈的,带着酒气的,散发着焦味节气的,吸引着天南海北气味相同的人。“天空地阔容疎放,只有吾曹气味投。”于是咸默来了,李驎来了,王仲儒来了。布袍宽袖,浩然长巾。每每行走市上,许多人都盯着他们看。
栟茶的读书人渐渐多了起来。
康熙四十七年(1710)六月,李驎病逝于扬州,终年七十七岁。那一年,徐述夔已经八岁,开始坐在书斋里念书了。是否有人向他说起那位来自兴化的李老先生呢?他是否打听过他在栟茶的故事?是否兴致冲冲翻开《虬峰文集》,循着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指,晃晃悠悠走进烟云弥漫……
那次与《虬峰文集》一起收缴的,还有四本《大义觉迷录》。这是由雍正皇帝亲自御定的一部著作,曾经要求朝廷上下、地方官吏人手一册。然而乾隆登基不久,尚未改元,就立马将此书列为禁书,毁去其版,并下旨凡有私藏者,即有杀头灭身之罪。进入乾隆朝后,文字狱陡然多了,许多读书人都因文字惹了祸,李驎、王仲儒、徐述夔们都成了悖逆之徒。其实,倒不是文人的风骨一下子变得刚硬起来,只不过是皇帝变得更加敏感与脆弱了。你想想,乾隆连他老子的书都能够嚼出毒素来,天下还有什么文字能够让他睡得着觉?
▎温馨提示
投稿邮箱:2544394967@qq.com,并注明姓名、笔名,微信号,有作者简介和照片的也欢迎发给我们。
作者稿酬全部来自于赞赏,如赞赏不足20元,归平台,如超过20元,则20元以上的部分,80%给作者(特别说明:赞赏的微信号统一使用安之书馆老刘的微信号),20%作为平台的维护费用。如果文章发布的第一天(24小时)阅读量就破千的,额外奖励50元;超过两千的额外奖励100;三千以上的额外奖励200(稿酬和奖励将在文章推送一周后通过微信发出)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